在武汉待了20多年。千湖之省,鱼米之乡不是白说的,水多鱼就多。

图源:湖北日报(2026年1月29日)
湖北人的餐桌上,鱼从来不缺。可怪的是,那么多鱼里,鲤鱼出场次数少得可怜。
腌制的草鱼,清蒸的武昌鱼,红烧的鲫鱼,香煎的刁子鱼,煨汤的胖头和财鱼——这些都是常客。鲤鱼呢?我记忆里它更多在年画上,张着须子跳龙门,或春节"年年有余"里摆样子。

真端上饭桌,反而稀罕。后来我去郑州,第一次正经吃上鲤鱼,才意识到"鲤鱼上桌"这件事,在湖北和河南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不过今天我不聊文化寓意,先说一个更实在的原因:水土。
我家住在南湖附近,朋友常去钓鱼。南湖里鲤鱼不少,动不动就钓上十几斤的大货。有一次,他兴冲冲地拎到我家,我家老爷子特意将把鱼身上那根"腥线"抽了再烧,可是上了餐桌依旧鲜有人动筷子。鱼肉还是腥,而且发柴。

这事儿我后来才弄明白——那股腥气,真不全是鱼的错,是水的问题。
水产研究里把这种味道叫"土臭素"。它不是鱼自己长的,是水里某些蓝藻、放线菌代谢出来的。南方的塘和湖,多是静水、淤泥底,水温又高,夏天一富营养化,蓝藻一冒,这味儿就进了水。鲤鱼是底栖鱼,爱在泥里拱食,再通过鳃和皮肤,把土臭素慢慢吸进脂肪和肉里——等于泡着澡,就把味儿吃进去了。
再说那根"腥线"。不少人以为抽掉它就不腥,其实那根线是鱼的感觉器官,本身味儿有限。研究里说,抽掉它最多去掉一成多的土腥味,剩下八九成早渗在肉和脂肪里了。所以老爷子抽了它还是腥,一点不奇怪。
水产分类里,普通鲤按水系分出了地方类群:从黑龙江、黄河到咱们长江的本土鲤,都属"东亚鲤"这一支,算近亲;珠江水系的华南鲤是另一脉。落到菜市场,你买到的几乎都是人工选育的养殖品种,建鲤、镜鲤这些。换句话说,"鲤鱼",其实是一大家子,身板和习性都不一样。
血缘是一伙的,可落到嘴里那一口"紧实还是松散发面",却不是基因给的,还是长它的水给的。黄河鲤在活水沙底里逆流,肌肉练得紧实;本地鲤在静水塘里趴着不动,肉就松散发面。这也是黄河大鲤能上北方宴席,湖北本地鲤鱼却便宜到没人要的原因。
湖北好鱼又多,武昌鱼、鳜鱼、黄骨等等,鲜灵的一大把,况且还有鲤鱼是发物的说法,谁还会在意又腥又柴的鲤鱼呢。

可话又说回来——不是所有鲤会被嫌弃。我在贵州就非常喜欢吃稻花鱼(说白了就是稻田里养的本地鲤或鲫鱼),活水养着,肉嫩带禾香,好得很;北方的黄河大鲤,也不错。鱼本身没错,关键还是它生长的那汪水。

写到这儿忽然觉得,食间纪行这三篇,暗地里一条线:一日三餐写"每天在吃",五味写"吃里的滋味",这一篇写"为什么吃这个、不碰那个"。食物爱什么、拒什么,根子都在水土。湖北这方水,既养出了我们挑剔的舌头,也给了我们不选鲤的理由——不是拒绝,是有更好的在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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